Oussama
AmmarTM
返回 Off the Record
《光是了解自己还不够》的插画

Oussama Ammar

光是了解自己还不够

因为我们可以认清自己的缺点,把它们说得细致入微,却依然听它们的。

本文最初以法语发表于 Flâneries Libres。

跟自己的缺点相处,其实挺舒服。久而久之,连说起自己的缺点,都能说得有几分迷人。我们身边还得有些人,能指出那些我们已经看不见的东西,哪怕我们以为自己早就把自己看透了。

我有一位音乐家朋友,演奏技艺高超。有一次她把自己的老师介绍给我。我问他:“您演奏得跟她一样好吗?”什么都不懂的人,说话往往就是这么有分寸。他说没有。我就不明白了,那她为什么还需要他?

她解释说,老师听得见她自己听不见的东西。即使她演奏的段落超出了老师自己的演奏能力,他也能告诉她,刚才那段她究竟演奏得好不好。

那次谈话改变了我看待建议的方式。我曾把做得到和看得准当成一回事。我以为,在一门技艺上超过了一个人,他能教给你的东西也就学完了。她让我明白,有时候恰恰是因为已经走得很远,才需要让别人来听一听。

这当然不是说,凡是对自己不会做的事发表意见的人,说得就有道理。她的老师花了很多年练就那双耳朵。他听得出具体的问题,也能帮她有针对性地练习。如今我愿意认真听取谁的建议,看重的就是这份准确:对方能指出,我的推理到了哪一步就站不住脚了。

看自己的作品,难就难在我们会不知不觉地往里面添东西。我们知道自己原本想做什么,花了多少力气,克服了哪些障碍。看着实际做出来的东西,我们看到的却还有当初想做出来的样子。别人看作品时,可不像我们这样,对那些情有可原的地方了如指掌。在我们看来再明白不过的东西,对方可能觉得混乱。我们费了极大力气做出来的东西,对方可能觉得没什么分量。碰上这种事,有时心里会觉得不公平。可知道别人是这么看的,往往很有用。

所以我学会了找少数几个眼光准的人。我说得清自己欣赏他们什么,他们批评起我来也不会在我面前演一出戏。什么人都去问,又会落入另一种依赖:每谈一次,你的方向就偏一点,到头来,你的项目成了一群永远不会动手做它的人相互妥协的产物。可要是拿自己的愿景当理由,谁的意见都不听,那些你已经舍不得放手的错误,也能陪你很久。

我现在和 Samuel Cardillo 在 Naijm 一起做的事,让这个问题变得很具体。Samuel 是我们的技术负责人。可我欣赏他的地方,远不止我们各自擅长不同的事。和他在一起,我不大觉得自己有多么别出心裁了。这对我很有好处。

相信自己独一无二,有一种颇为可疑的舒服。渐渐地,你会把遇到的困难都看作证据,证明别人没法理解你。别人提出异议,就是缺乏想象力。别人不明白,就印证了你走在前头。照这套逻辑,你几乎不可能有错:每遇到一点阻力,就又多了一条证据,证明你是个例外。

遇到一个思路能让你吃惊的人,你就不得不走出这种舒服。原来做事还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快起来,事情之间还可以这样联系起来,东西还可以这样做出来。你可以欣赏一个人,又不觉得自己矮了一截。你甚至可以有那么几个小时,不必费神维持一贯的那个形象。我和 Samuel 的友谊里,就有这样的快乐:那片我早已习惯一个人占满的空间,如今不必全由我一个人占着了。

这也改变了我对合伙的期待。所谓互补,不能只是图个方便,一个人负责想,另一个人负责做。这种分工让前者的局限原封不动,最后也把后者困在了执行者的位置上。我需要的是那些能用自己的想法改变我想法的人,哪怕谈的是我一向视为自己地盘的事。

在 Naijm,我们要求工程师学习、做实验、把失败的经历拿出来分享,有问题就问。这也反过来对我们提出了要求。我们不能一边让他们找系统里的错误,一边又让他们明白,有些假设只要是我们提的,就碰不得。既然让他们自主工作,就得允许他们得出我们没有预料到的结论,有时甚至是让我们不舒服的结论。

问题就出在一些极细微的反应里。谁都说自己听得进反对意见,直到你当着团队的面,正兴致勃勃地介绍一个自己特别想讲的点子,有人开口反驳。你打断人家。你没完没了地解释,这条意见你早就考虑进去了。你对开口的那个人冷淡了一点。用不着等谁正式受处分,大家就都明白下次什么话最好别说。

于是,沉默渐渐看上去像是赞同。带队的人可能真心相信,谁都没看出有什么问题。其实大家只是学会了体谅他,不让他听那些让他不高兴的事。几年前别人还会主动告诉他的消息,随着他的权威越来越大,他得越来越费心才能听到。

我不认为每条批评都得接受。提出异议的人也可能错,该做的决定还是要做。但我们应当能把他的意见拿出来讨论,而不让他在这段关系里的位置也成了赌注。否则,我们就是要别人二选一:是帮得上我们的忙,还是跟我们保持亲近。很多人会选后者。

友谊也好,合伙也好,难就难在这里。信任一个人,就得真的让他对你的想法产生影响。这意味着有些时候,你会觉得自己没那么聪明了,也没那么有把握了,甚至没那么好相处了。我倒是很想说,碰到这种时候,我总能应付得很得体。可我还算了解自己,知道真正要下功夫的时候,恰恰是我不想下功夫的时候。